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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诞老人(上)

2019/9/24 0:22:11

圣诞老人(上)

喜欢圣诞节,但不相信圣诞老人。

 

喜欢圣诞节,因它带来一月长假,工资还涨价。澳洲人爱说:“最坏的假期也好过最好的工作日”。说得太漂亮了!”傻呼呼”的澳洲人常会说出些漂亮得使人不敢相信的聪明话。

 

那年圣诞日一早,我们一家四口赶忙往四百里外的孩子大姨家。孩子大姨说:“来吧,来我们这过个特别Free Holiday。”有点圣诞老人味道,对穷人慷慨解囊。

 

澳洲真漂亮,车出悉尼,海岸线上飞,举目是海岸、沙滩、蓝天白云,忽又一片空旷田野,金灿灿的,牛羊在食草,远处,山峦众小,蒙在云烟湿雾中……其实,这景色不见得比得上“五岳之尊”、“黄山仙境”,不见得比得上诗仙们定过论的“桂林山水”,可我就喜欢这种明快、简洁、粗犷、大格局的风格,像一个人的心,开阔、坦荡、宽容、有气度。

 

刚来悉尼时,每次开上高速公路,我总怀疑澳洲二百年的历史。二百年,单是建造这些无止境的高速公路就够累的。如果一切成正比,中国能以二十五倍的速度发展,如今的中国人肯定一只脚轻轻一颠就颠上了月球。

 

“妈妈,圣诞老人一会儿还会来吗?”坐在后座当时才五岁的儿子问。

 

自从睡意朦胧被唤醒后,看见床上挂的圣诞老人的红靴子,并从靴子里发现一样样玩具后,儿子的一双小眼就再没眨过。先把一堆玩具倒出笼统看一遍,再分开一个个细看,从一看到十,从十看到一。多看一次,多一份惊喜;多看一次,多一份对圣诞老人的感激。

 

这事得怪他妈。打从儿子两岁起,他妈就开始哄他。每到圣诞夜,便总指着那只红靴子对他说:“今晚你睡着后,圣诞老人会来我们家,悄悄地把你喜欢的玩具装进这个靴子,等你明天醒来,给你个意外惊喜……”

 

我讨厌这种凭空捏造的把戏,它会把孩子引入歧途,长大后分不清真伪,看不清世界的险恶,傻头傻脑缺乏适应能力。可妻子说:“孩子们就该从小培养他们美好感情。”我说:“没这种感情,我们不也活了几十年? 这是欺骗。世上根本没有圣诞老人。现在被骗越深,将来痛苦越大。”

 

妻子也讨厌我的现实主义。她眼中的世界比我的漂亮。她能从一堆淤泥中想像出荷花,从平平常常的日子中看出不平常的意义。我的第一个父亲节,下班回家累得半死,可她却笑得像朵花,还叫我转过身去,闭上眼。等我回过身时,她怀抱儿子,帮儿子拿着个漂亮盒子,对我说:“父亲节快乐”。打开盒子一看,天哪!一瓶名牌香水。“心疼”得我像被割了块肉,根本无法体验这种情趣。可就这,还得忍住痛苦强颜欢笑,说:“喔,真是太高兴了,谢谢你,亲爱的。”——就差没昏过去。每到情人节,她总拖我上饭馆,还挽住我的手,像初恋。惟有一次,她送我张情人卡,上面写满少女般情话,也惟那次,我特别高兴、感觉轻松,说我喜欢这种表达方法——免去了很多浪费。儿子出世后,妻子的表达方式又多了去处。每次圣诞夜,儿子入睡后,便在他枕旁放了个大红靴,还叽哩咕罗对他说上一阵,儿子三岁后,女儿跟着出世,她又如法炮制。

 

“也许会的,宝贝。可是,得看他忙不忙。圣诞老人要去很多地方,帮助许多穷人,给许多孩子送礼物。”妻子回身对儿子说。

 

“噢,”儿子若有所悟,:“但我还是希望他快点结束,能再回来。”

 

我一边开车,一边大笑。我说:“圣诞老人的愚民政策真是深入民心......还没人恨他,没人对他三七开,人人心甘情愿自己掏腰包替他做人情。”

 

“你就不能少说两句?”妻子压低声音责怪道。“你自己不信,可不能阻止别人信呀。无论如何,多一份美好感情,世界总会多一份可爱。”

 

“美好感情?你没听见儿子说,希望老头子快回来,别去看别人,大口袋里的东西全给他一个人……”
 

“你胡说,爸爸,我没这样说。我只是想看看他。”儿子大声叫起来。

 

 “真的?”

 

 “真的。他已给过我礼物。我是想对他说声谢谢。”

 

我这儿子是我一手带大,带他睡、喂他吃、陪他玩,可从两岁起,他就“背信弃义”,无论何时何地何事,都毫无原则地站在他妈一边。还是女儿好,中立态度,不闻不言,还在清晨甜蜜的酣睡中。

 

“吵”是爱,“骂”是情,没有吵吵闹闹、争争论论,家庭就没气氛,尤其年纪大了,知道“祸从口出”,在外必得“三缄其口”,处处小心,惟有在家不同。

 

突然间,“吵闹、争论”也不成了,车子熄火了。我这辆车载我一家去过坎培拉,到过黄金海岸,从没出过事,原以为它会永远不出事地开下去。可这会儿出了,出在圣诞日,出在长途中,想必是我说圣诞老人的坏话说得太多。

 

 (本文编辑朱蕊)